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教育、科技、人才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高校作为教育、科技、人才三者融合的重要结合点，在新时期将发挥哪些作用？中国工程院院士，福州大学党委书记、校长吴明红在采访中表示，高校不仅是知识殿堂、育人摇篮，更要成为国家创新体系的关键节点、区域发展的核心引擎。她还强调，校地融合是实现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具体路径和重要抓手。没有深度的校地融合，一体化就容易停留在高校内部的“自循环”，难以真正释放对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驱动力。

吴明红，福州大学党委书记、校长、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磷矿及其共伴生资源绿色高效开发利用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

吴明红院士主要从事环境、化学、化工、能源等领域的基础研究及应用开发。率先在国际上实现石墨烯及其复合环境功能材料的精准调控，从结构与材料界面相互作用的特征入手，研发了系列微尺寸精确可控的氧化石墨烯精准筛分膜材料以及高选择性、高吸附性与高催化活性的碳基复合材料，开发了污染物治理、清洁能源生产与资源全量化绿色高效利用的成套技术，在相关领域取得了理论创新、关键技术与工程应用的重大突破，助力实现“双碳”战略目标和新能源、新材料、资源环境等领域的高质量发展。

01 高校要成为国家创新体系的关键节点、区域发展的核心引擎

《教育家》：吴书记，您如何理解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核心逻辑与内在关系？

吴明红：教育、科技、人才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这是党的二十大作出的全局性重大部署。教育、科技、人才犹如驱动高质量发展的“三驾马车”，彼此牵引、互为依托、循环增益，构成一个有机的生命共同体。

其核心逻辑在于，教育是基础，科技是动力，人才是主体。教育培养人才，人才创造科技，科技反哺教育、引领产业、塑造未来。没有高水平的教育，就难以孕育顶尖人才；没有顶尖人才，就难以实现科技自立自强；没有科技突破，教育就会失去时代活力和产业支撑。三者必须打破传统线性思维和部门壁垒，实现系统集成、同频共振。

在三者的内在关系上，我常以福州大学的实践来比喻——“旗山铸魂、闽水融链”。福州大学主校区坐落在旗山脚下闽水江畔，“旗山铸魂”寓意以立德树人为根本，筑牢教育根基；“闽水融链”则象征着像闽江水系般，将人才链、创新链、产业链深度融合、川流不息。

具体而言，福州大学以“双一流”建设为引领，培养拔尖人才；这些人才投身于全国重点实验室等平台进行科研攻关；产生的成果通过国家大学科技园、与邵武市等校地合作，快速向产业转化；产业反馈的新需求、新课题，又反哺和调整学校的学科专业设置与人才培养方案。这就是一个生生不息的闭环，福州大学正致力于成为这个闭环中强劲的“福大动力源”。

《教育家》：您认为新时代高校作为教育、科技、人才三者融合的重要结合点，其核心使命与定位发生了哪些新变化？

吴明红：新时代对高校的要求已从传统的“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文化传承”四大职能，升维为“战略支撑力量”。高校不仅是知识殿堂、育人摇篮，更要成为国家创新体系的关键节点、区域发展的核心引擎。

对福州大学这样的省属“双一流”高校而言，其核心使命与定位的新变化体现在：

从“跟随者”到“策源地”。不能仅满足于知识传授和技术应用，更要瞄准世界科技前沿、国家重大需求和“卡脖子”难题，勇闯创新“无人区”。福州大学建设的“磷矿绿色利用”“核生化防护化学”“氟氮化工新材料”等全国重点实验室，就是面向国家战略安全与产业急需的“创新策源地”。2025年福州大学的博士生再次以第一单位在《Science》发表论文，正是这种追求的体现。

从“象牙塔”到“融合体”。必须彻底打开校门，深度融入经济社会发展主战场。福州大学与福州市三十年来市校合作历久弥新，与浦城县共建“浦城楼”，在闽清、连江布局中试平台，这些实践使“合作”走向“融合”。我们倡导的“校地融合特区”，目标是构建更高能级的“命运共同体”。

从“标准化培养”到“个性化塑造”。面对人工智能等变革，人才培养需更注重跨界整合能力、批判性思维和引领未来产业的素质。福州大学正在全力打造“福大特色AI+教育新生态”，建设卓越工程师学院，设立学科交叉实验班，就是为培养既仰望星空、又脚踩大地，能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新工科福大人”。

02 校地融合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具体路径和关键抓手

《教育家》：您在今年福建省政协会议发言中提及，要提升校地融合质效、推动形成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格局，将校地深度融合提升至省级战略。您认为校地融合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需要提至更高的高度？

吴明红：校地融合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在八闽大地上的“实践主战场”和“成效检验场”。一体化发展是理念和方向，校地融合则是实现这一理念的具体路径和关键抓手。没有深度的校地融合，一体化就容易停留在高校内部的“自循环”，难以真正释放对福建经济社会发展的驱动力。

我认为，将其提升至省级战略高度，是源于福州大学实践的深切体悟，原因有三：

破解系统性梗阻的需要。当前校地合作常面临规划不衔接、机制不顺畅、资源不匹配等问题。我们在推动“环福大创新创业生态圈”“福厦泉科技创新走廊共享中试平台”等建设时，深感需要更高层面的统筹。省级战略能从顶层设计上绘制“一张蓝图”，配套专项政策与基金，破除壁垒。

塑造福建竞争新优势的需要。在高质量发展赛道上，区域竞争力取决于创新生态。将校地深度融合作为省级战略，能最大程度激发以福州大学为代表的省内高校创新策源功能，吸引汇聚高端人才，形成“以教聚才、以才兴科、以科强产、以产哺教”的良性循环。我们建议“探索创建校地融合特区”，正是希望打造这样的省级标杆。

实现国家战略落地生根的需要。国家的教育、科技、人才战略最终要在区域和产业中见效。省级战略能确保国家意志与福建实践高效对接。例如，“低空技术与工程”交叉学科博士点的快速设置，就是响应国家战略、服务福建低空经济产业发展的直接体现，若有省级战略护航，此类响应将更加敏捷高效。

《教育家》：您建议探索创建“校地融合特区”，您所设想的特区“特”在何处？

吴明红：我设想的“校地融合特区”，灵感来源于福州大学已有的合作基础。但追求更高层次的“特”，核心在于“四特”：

机制特活。突破现有行政管理与评价体系束缚，在特区探索“负面清单+弹性监管”模式。借鉴福州大学在科技成果“先使用后付费”等改革试点经验，赋予特区在人才引进、项目评审、资金使用、成果处置等方面更大自主权。

政策特惠。集成省级最优的人才、科技、产业、金融政策，形成“政策洼地”。对入驻特区的重大平台（如福州大学倡建的省级科学中心）、顶尖团队、产业化项目给予“一事一议”的精准持续支持。

要素特通。推动人才、资金、设备、数据、场景等创新要素无障碍流动。核心是建立“编制周转池”和校企人才双向认定机制，实现教师与龙头企业工程师身份的顺畅转换，让“福大智慧”与“福建制造”血液交融。

效能特显。特区不追求“大而全”，而聚焦福建优势产业和未来产业。例如，可依托学校在新能源材料、人工智能、光电信息、生物医药等领域的优势，目标明确，就是要孵化领军企业、突破关键核心技术、形成标志性产业集群，打造福建的“科创名片”。

03 高校要设立学科专业调整绿色通道，建立科学的评价与退出机制

《教育家》：您认为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趋势下，高校应着力培养具备哪些素质的人才？福州大学通过搭建哪些平台、推行哪些培养模式，来确保人才培养既紧跟科技前沿进展，又能切实回应产业发展需求？

吴明红：新时代需要的人才，应具备“厚基础、强交叉、勇创新、敢担当”的综合素质。具体而言，就是要有扎实的科学与人文根基、驾驭多学科知识的跨界整合能力、面向未知的探索精神和批判性思维、将知识转化为解决方案的实践能力，以及服务国家人民的家国情怀。

福州大学的探索可以概括为“平台牵引、模式创新、福大特色”。

在平台方面，主要是打造人才培养的“福大矩阵”。

一是高能级科研平台。让学生早进实验室、早进团队。我们的全国重点实验室、国家大学科技园、与福建省立医院共建的医教研平台，全部向本科生、研究生开放，直面最前沿科学问题与临床需求。

二是产教融合实战平台。学校建设了现代产业学院、卓越工程师学院。与瑞芯微、万化等头部企业共建“芯片设计”“新能源材料”等特色班，企业导师参与全程培养，毕业设计即真实技术攻关。

三是国际合作开放平台。通过梅努斯国际工程学院、筹建中的中俄艺术与科技国际学院、与拉曼大学共建的未来技术联合研究院，拓宽学生国际视野，培养跨文化交流能力。

在模式方面，主要是创新人才培养的“福大方案”。

一是“AI+教育”个性化培养。作为福建省首家部署DeepSeek大模型的高校，正在构建智慧教学体系，推广混合式教学，利用大数据为每个学生“画像”，提供个性化学习方案，打造“数智福大”教学新范式。

二是项目制与跨学科培养。设立储能科学与工程、智能建造等学科交叉创新实验班，推行“本研贯通”。研究生阶段全面深化“项目制”培养，直接参与国家重大专项、企业“揭榜挂帅”项目。

三是“三创”教育贯穿始终。将创新、创业、创造教育融入全课程。以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等高水平竞赛为牵引，“以赛促学、以赛促创”。我们的K-night赛车队、学生创业团队已成为校园亮丽风景。福州大学是全球首个获得国际集成电路计算机辅助设计赛事“三连冠”的大学。

《教育家》：您提出建立以“产教同步”为导向的学科专业动态调整机制。目前，福州大学是否有相关试点案例？您觉得这一机制如何平衡高校学科的均衡性与地方产业需求的及时性、应用性？

吴明红：福州大学在这方面是坚定的行动派，已有多个鲜活案例。比如：主动布局未来，动态增设了“低空技术与工程”交叉学科博士点，直接响应国家低空经济战略和福建相关产业布局。服务地方急需，自主增设了“金属矿选冶一体化”等目录外二级学科，紧密对接福建矿产资源绿色高效开发需求。强化民生保障，迅速获批临床医学、药学本科专业并实现高质量招生，创新“器官系统整合课程”体系，全力服务“健康福建”。优化调整，停招了若干与社会需求脱节的专业，将资源向急需领域集中。

平衡“学科均衡性”与“产业及时性”的关键在于“分层分类、动态优化、福大策略”。对于基础学科和优势主干学科（如化学、物理、数学3个学科均为ESI全球前1%学科，其中化学为ESI全球前1‰学科），强调“均衡性”与“引领性”，保障其持续稳定投入，鼓励面向未来进行前沿探索。这是创新源头活水，也是福州大学“双一流”建设的根基。

对于应用学科和新兴交叉方向，突出“及时性”与“应用性”，建立快速响应机制。依托《福建省重点产业人才需求白皮书》和校企联盟，及时研判趋势。机制上，设立学科专业调整绿色通道，对亟须方向，通过设立微专业、与龙头企业合办特色方向班等方式快速响应，待成熟后再升级为正式专业或学位点。

此外，还要建立科学的评价与退出机制。评价不仅看论文，更要看对福建产业的实际贡献率、毕业生的就业质量与满意度、技术的转化价值。对于长期脱离需求、发展滞后的学科点，要坚决予以调整或退出，将资源集中到新能源、新材料、数字经济、海洋经济等与福建“四大经济”紧密相关的活力方向上。

04 设立“产业贡献型”教授序列，让教师“敢出去、有回报”

《教育家》：您鼓励高校教师与企业骨干“双向流动”，打破体制壁垒。您认为高校需要配套哪些刚性的激励政策、职称评定与考核机制，才能让教师“敢出去”、企业专家“愿进来”？

吴明红：打破“双向流动”壁垒，需要一套“组合拳”式的刚性改革。福州大学正在一些方面进行试点。

一是让高校教师“敢出去”。

首先要考虑人事关系保障。推行“编制周转池”制度，教师赴企业任职、挂职、创业期间，保留其编制、岗位、基本待遇，解除后顾之忧。

其次要进行职称评审改革。在职称评定中，将教师解决产业真问题的实效纳入评价核心，积极争取并落实“产业服务型”或“应用推广型”教授序列。将教师帮助企业解决技术难题、成果转化实效、创造的经济社会价值等，作为与学术论文同等重要的评价指标。让教师“敢出去、能干成、有尊严、有回报”。

再次是绩效考核激励。明确教师在企服务期间的合法薪酬、股权收益归个人所有。对作出突出贡献的，参照《福州大学高层次人才绩效激励办法》给予重大奖励。

最后是评价周期弹性。允许教师根据合作项目需要，申请弹性工作制，学校在考核周期上给予灵活安排。

二是让企业专家“愿进来”。

首先是身份与待遇要双落地。探索“双聘制”，企业专家来校可授予兼职教授、产业导师等身份，并给予有市场竞争力的课酬、研发经费。对全职引入的顶尖技能大师，可通过“协议工资制”提供有吸引力的薪酬包。

其次是健全评价认可体系。将其产业经验、工程实践能力、培训学生成效作为主要评价依据，开辟专门的职称晋升通道。

再次要有平台与团队支持。为其在高校配备科研助手、研究生团队，开放大型仪器公共测试服务平台等资源，帮助其将产业经验转化为教学案例和研发项目。

最后要畅通发展通道。保障其在学校的学术发言权、项目申报权，支持其与高校教师联合申报省级以上重点研发计划等课题，共同指导学生，真正融入高校学术共同体。

05 进一步打通高校、科研院所、企业、政府的创新链条

《教育家》：您对新时代高校、特别是理工科高校如何更好地发挥“创新人才培养主阵地、基础研究主力军、重大科技突破策源地”作用，还有哪些建议与期待？

吴明红：我的建议与期待集中在“四个强化”。

一是强化有组织的科研与教育协同。改变“散兵游勇”模式，围绕国家重大战略和福建发展急需，主动“揭榜挂帅”。福州大学正在氢能、智慧制造、功能材料等领域组建大团队、构建大平台、承接大项目。同时，必须将这些大平台、大项目转化为培养人才的“大课堂”，让研究生、优秀本科生在最前沿的实战中成长，实现“科研反哺教学”的最大化。

二是强化评价体系的“指挥棒”革命。必须坚决破“五唯”，建立以创新价值、能力、贡献为导向的多维评价体系。要让坐得住“冷板凳”的基础研究者受尊重，让攻得下“卡脖子”难题的攻关者受褒奖，让教得好“未来匠”的育人者受爱戴。

三是强化开放协同的创新生态构建。福州大学正致力于推动在新能源等领域建设省级科学中心，并力争纳入国家布局；牵头或参与“一带一路”联合实验室；学校还与附属省立医院深化“医工交叉”。我们期待能进一步打通高校、科研院所、企业、政府的创新链条，打造更具吸引力的“创新雨林”。

四是强化对未来趋势的战略洞察与前瞻布局。福州大学已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物制造等前沿领域进行前瞻布局。学科和专业设置要有一定的超前性，今天在高校播下的“种子”研究、培养的交叉人才，要能应对明天乃至后天省域和国家发展的挑战。

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是一项系统工程，也是一场深刻的变革。福州大学愿做坚定的探索者和实践者，将“福大所能”与“国家所需”和“福建所盼”紧密结合，在服务中国式现代化福建篇章的壮阔进程中，努力闯出一条地方特色鲜明的高水平大学建设新路，为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建设贡献更为坚实的福大力量。

光明社教育家：https://mp.weixin.qq.com/s/lbbkTy0HbLWJKyCaGGuS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