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滨江濒海,商贸自古依托闽江河港。然闽江口礁石浅滩密布,随潮汐涨落而时隐时现,影响航运安全。唐末五代,王审知治闽期间,组织人力凿礁浚江,辟通海大道,甘棠港由此得名,成为福建历史上第一个由朝廷赐名的官方航道。
千年之后,福州依托兴化湾天然深水岸线建成福州新港,20万吨级巨轮可全天候通航,彻底破解了闽江口淤浅、礁石碍航的千年难题。新旧两港虽相隔千年,却贯穿着同一条精神脉络,福建人直面江海险阻、以工程改造破除地理桎梏、向海图强的坚韧意志。
开创性的航道治理壮举
闽江是福建母亲河,但闽江通航条件自古以来便不优越。闽江挟带大量泥沙奔腾入海,在河口形成广阔的拦门沙浅滩,水下暗礁丛生、水道曲折多变。唐末五代,闽江入海口一带,往来商船、民船常触礁失事。据王审知墓志铭记载,当时航道之险已严重到“岛外岩崖,蹴成惊浪,往来舟楫,动致败亡”的程度。航运阻滞所困者,不只是商贾之利,更是一个区域与外界的血脉连通,这是闽地千年发展的核心地理命门。王审知主政福建之际,深悉“闽在海中,舟楫为命”,唯有破除航道天险,方能打通与中原及海外的经济命脉。
面对闽江口的航运困局,王审知启动了一场规模宏大的航道整治工程。他调集人力凿除江中巨礁、疏浚各处险滩,“碎巨石于洪波,化安流于碧海”。经此整治,闽江口通航条件获得显著改善,海路通行风险大幅降低,全域商贸脉络随之疏通。这项以除险保航、便利民生为核心的工程,因惠民实效卓著,唐哀帝取《诗经·召南·甘棠》中召公善政之典故,赐名“甘棠港”。
值得注意的是,今人讨论甘棠港区位,常局限于单一码头之争,实则中国古代“港”字指代的是通航水系。甘棠港并非一处独立海湾,而是对王审知凿礁拓航所涉及水系的统称,其核心价值不在于划定某一港区地界,而在于通过人工干预破除江海天险,为海外贸易打通基础通道。甘棠港的开辟,标志着福建首次以“国家工程”的形式系统改造自然航道。正是这种“劈礁拓航”的行动意志,奠定了福建向海发展的精神底色。
艰难守成与根本突破
甘棠港开辟后,闽江通航条件得到阶段性改善,但泥沙淤积、水下礁石密布的天然短板并未彻底消除。两宋至民国千余年间,受工程技术、财力、海防政策限制,历代仅能开展零星清淤与局部炸礁养护,无法从根源解决航道水深不足、暗礁隐患频发的固有缺陷。大型船只通行到福州台江一带码头,必须候潮、减载,商贸发展始终受制于地理桎梏。然而,即便面对如此艰巨的挑战,历代福州人从未放弃对闽江航道的维护,保障江海通道安全。这种“屡浚屡淤、屡淤屡浚”的反复拉锯,正是福建人与江海险阻抗争的生动写照,虽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却从未选择放弃。
新中国成立后,福州接续千年拓海文脉,开启了系统性、现代化的闽江航道整治工程。从20世纪五六十年代应急清理险滩暗礁,到改革开放后实施闽江口通海航道一、二期大型炸礁疏浚工程,再到新世纪常态化深水清淤、航槽拓宽、堤坝固沙,一代代建设者接续攻坚。与古代人力劈礁的原始方式不同,现代工程运用水下爆破、大型抓斗船作业、GPS精确定位等先进技术,对历代残留的碍航礁石进行了彻底清除,对淤积航段实施了规模化疏浚。
经过多轮系统整治,闽江通航条件大幅改善,可保障2万吨级海轮候潮通行至马尾港。内河航运、近洋贸易、对台物流持续繁荣,古老的甘棠水道在新时代焕发出全新生机。然而,闽江口河港的先天局限终究难以彻底突破,径流携带巨量泥沙持续淤积,航道水深随潮汐涨落波动巨大,2万吨以上远洋巨轮无法全天候直达马尾。全球化远洋贸易对大型集装箱干线运输的需求日益增长,单纯改良原有河道,已无法突破千年延续的先天瓶颈。
面对闽江口难以根治的航运瓶颈,20世纪末,福州作出了一个极具魄力的战略抉择,利用沿海天然深水海岸线资源,选择福清江阴兴化湾开辟全新的深水海港,开创海洋运输新局面。兴化湾天然深水岸线稳定,主航道水深15至19米,20万吨级远洋船舶可全天候进出,不存在暗礁淤滩带来的通航限制,从根源上解决了困扰福州千年的航道难题。福州新港国际集装箱码头的建成,使福州第一次拥有了不受潮汐、泥沙制约的深水良港,真正具备了接轨全球远洋航运网络的硬件条件。千年之前,王审知以人力劈开闽江口礁石;千年之后,建设者以战略眼光跳出河口束缚,两种方案,同一逻辑:不向天险低头,以工程与智慧为千年商都开辟向海之路。
江海联动
与千年精神回响
如今,福州形成了新旧港区协同发展的崭新格局。经持续整治的闽江古航道承担内河转运、近洋商贸,延续千年江海流通功能;福州新港主攻远洋干线、大宗跨境货运,依托稳定深水条件对接全球航运网络。内河古航道与外海新港功能互补,长久困扰闽地的航道困局,终于在现代化深水港区建设中得到根本性化解。
回望千年航道变迁,甘棠港与福州新港形成了清晰的历史呼应。五代开凿甘棠港,是以人力改造自然,消除近岸礁石险滩;建设福州新港,是跳出河口地理局限,依托天然深水港湾彻底根治千年航道阻梗。二者行动逻辑一脉相承,都是直面江海通航障碍,通过工程改造破除地理桎梏。从唐末“劈礁拓航”的开创之举,到历代“屡浚屡淤”的艰难守成,再到当代“跳出河口、建设深水大港”的战略飞跃,这不仅是工程技术手段的迭代升级,更是一种向海图强、永不言弃的精神传承。
甘棠港作为唐末五代的一项伟大航道工程,其意义不仅在于改善一时一地的航运条件,更在于开创了一种精神传统,即福建人面对江海之险,不畏惧、不退缩,以工程改造自然、以智慧突破瓶颈,始终坚信“人定胜天”的行动力量。立足当下,福州正依托江海联动格局,持续夯实航运流通基础。
古老的甘棠港号角从未远去,它只是在千年涛声中换了一种响法。站在福州新港的深水泊位前,巨轮靠泊、集装箱起落,我们听到的正是劈礁拓航的回声,一代代人向海而生的执念,终于化作了通达世界的航道。这种“敢为人先、向海而生”的精神品格,正是福建海洋文明千年不衰的灵魂所在,也是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中最为珍贵的历史遗产。
(作者系福州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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